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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大事件
这一年里值得单独记下的事。
梁文锋
2026年7月,梁文锋与投资人交流。以下为现场口述整理,标点略作校正。卡量、融资安排等闭门数字未写入本页。
欢迎各位投资人。我们一开始来做这个公司,初衷不是想到最后要赚多少钱、要到资本市场上去、要上市。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这么想过。如果他这么想,他就不会来。
所以总体讲,我们是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件事,觉得这是对人类有用的,是金钱以外的事情。当然到了后面,发现利益非常大之后又有其他诱惑,那是另外的事情。但我们出发的初衷、我们的愿景,以及我们保持到现在的愿景,不是按照商业利益最大化来做的。
我觉得这点比较关键。大概二十年前,在管理上我最崇拜的是杰克·韦尔奇。现在回来看,他说的大部分东西可能都已经不对了,但最重要的一点说对了: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是它的愿景。管理一个大公司,靠的不是规章制度,靠的是愿景。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愿景是你怎么做,不是怎么说。
我们是怎么组织起来的?其实我们没有组织,就是愿景驱动。我们并不是以「我要实现什么 KPI、没有考核」的方式来做,只有愿景。这个愿景甚至也不是成文的,没有写出来过。它在我们做事情的方法、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。可能每个人对愿景的理解也不一样,但在一个大方向上是一致的。
这个愿景是真的,不是编出来的。否则你没法解释我们的很多事情。为什么我们这么坚持开源?因为这个愿景本身就要求开源。有的公司也开源,但那种开源有一种被迫的感觉,觉得这不是本意。对我们来讲,这就是本意。
在开源这件事上,我们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。第一是愿景;第二,要把 AI 在商业上做成,开源是有好处的。这听起来有点违反直觉,因为历史上开源跟商业化常有冲突。但 AI 跟以前不一样。一个软件公司的市场一年可能就几十亿美金,开源了可能就没了。AI 足够大,最终可能占掉人类社会 GDP 的一个很大比例。一个人独占这件事,你不可能独占,一定得跟别人分享,否则肯定活不下来。
并不是说我不开源,我就能够独占这个市场。这在理论上就不符合客观事实。你一定会遇到很多阻力。需要克制。不能想着人类 GDP 的百分之多少都归我了。你越这么想,越做不成。你越克制,越有可能做成。
我们并没有比别人有钱,也没有人员比其他公司更好。两年前成立的时候,没有很多钱,没有很多卡,没有知名度,没有号召力,就是一群非常平凡的人。如果说喜欢的一个叙事是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,而不是一群天才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,这个跟我们的克制、跟我们的愿景是一脉相承的。
开源是克制的一部分。克制不仅表现在开源上。到目前为止,这能解释得通:我们并没有什么武器,起点很低,资源很少。AI 这件事太大了,利益太大了。我们非常克制,只要能够做成,最后利益都会非常大。你随便分一点,就已经很足够了。所以我们只赚取一个合理的利润。
这不是利润最大化的定价。我们 API 定价的逻辑是:到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,大约十个月收回成本,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利润。如果利润最大化,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——在这个价格区间,用户需求没有弹性,价格再抬一倍,token 消耗量区别不大。
我跟你们讲个故事。我们有一款模型,一开始担心需求太多,把价格定得比较高,团队里大家不是很高兴。后来我把价格降到四分之一,大家就很开心。我觉得这才是我们真实的想法:让这个东西对人有用,在能够赚到合理利润的情况下,大家都用得起。降价的时候,公司群里面很多人是欢呼的。对其他竞争对手来讲,降价肯定不是好事,ARR 掉一半。这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。
从短期来讲,价格高一点可能收入多一点;从长期来讲,还真不好说。克制是一种战略。你可以舍弃一些,来换更多其他的东西。开源也可以认为是让利。这种让利对公司内部来讲,大家很开心,有凝聚力;对社会是有好处的。从长远上讲,能够增加我们做成 AGI 的概率。我毫不怀疑 AGI 会有非常大的商业价值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优先考虑的不是怎么多拿一些份额,而是怎么增加能够做成的概率。
比如说,去年春节用户突然很多,我们并没有去追求留这些用户来变现,没有想做成下一个超级 App、下一个字节、下一个腾讯。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。我们可以这么做,但是没有这么做。你不要想什么都要赚了。后面还有西瓜,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。现在来看,去年没有在 C 端去发力,可能是对的。
C 端日活这些,我觉得可能就是个小事。但我们也捡了,用比较低的成本维持用户使用,因为有可能以后有用。今年 B 端收入也有机会,但这不是第一优先。我们公司大部分人不认为这是一个跟 AGI 比较起来同等重要的问题。
我们是会开源的,最强的模型可能也是会开源的。我看不到闭源有什么必然的好处。哪怕模型开源,把所有东西都告诉别人,门槛也非常高。别人要用起来很难,成本做得很低也很难。这是我们这个规模公司的一个甜区。
开源对我们的商业模式没有影响,前提是我们只赚合理利润。如果要赚一百倍利润,开源确实会影响,因为第三方会部署。在这个愿景下,开源是长期可以持续的。我们根本都不用加班,因为没那么难。外面看起来我们选了一个很难的模式,要做研究、做最难的事情;其实我们在别处舍弃了很多,所以还是做得非常轻松。
我也不担心别人部署我们的模型来竞争。我们还希望他们能够部署起来。市场足够大。我只担心他部署不起来,细节没做对,效果变差,或者成本比较高。开源的模型和我们自己部署的是一样的,不会开源一个差点的、自己留一个更好的。去年一整年在 C 端基本就是开源,没有看到冲突。
公司的长期目标应该是 AGI。从技术路线上看,这条路线图比较清晰。跟目前这一代技术相比,如果你能把一个问题描述得很清楚,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,它已经超过人类了。但这个前提很难达到。人有几十年的上下文,AI 不具备。现在 AI 能在局限的上下文里做得比人更好,但还替代不了人类。这里还差一个地方:持续学习。
你招一个员工,花两个月熟悉公司,他就可以上手。你说叫小王来,他就知道小王是谁。AI 前面没有这两个月的学习,你得把所有上下文都告诉它。所以 AI 并不能替代你的员工。如果 AI 具有持续学习的能力,跟员工一样到公司学习两个月,那就不一样了。
AI 的发展可以理解成阶梯。去年走的阶梯是 CoT,思维链。今年的阶梯是 Agent。后面每一步都基于前面:Agent 要用到 CoT,CoT 要用到语言模型。Agent 这个阶梯走完之后,它还是不能替代你的员工,但已经到它能力的上限了。就像 CoT 到上限之后,在奥数、写程序上已经超过最顶尖的人类,但还到不了 AGI。
Agent 之后,下一个要解决的是持续学习:让模型可以像人一样做比较长时间的持续学习。持续学习之后,可能会来到一个「奇点」——模型能够自己开发下一版、自己再研究。但它并不是突变,是一个比较长的渐变。这一步走完之后,才是具身智能,走进现实世界。
我们觉得这个时间表应该是:先解决持续学习,再到能自我迭代,然后才是具身智能。这个路线图每一步要做的新东西很少,我们可以不用加班。如果反过来先做具身智能,那是一个很苦的活。奇点之后再做具身,就不用人来做了。
去年最重要的现实是大家都要做 Chatbot、抢 C 端流量。今年的现实是大家都要抢 To B 收入,不参与就根本不在牌桌上。但我们并不认为它是一个重要事情。我们真正关心的,是 AGI 的路线图,以及下一步技术怎么突破。最想得到的东西,反而你就得不到;没那么在意的事情,反而是还蛮容易得到。
我们心里想着 AGI,再做 C 端、B 端的时候,根本不用太多心思,花很少精力就可以。站在一个技术的高位上来做相对低一级别的技术,是降维打击。至少在去年的 C 端,我们看到确实是这样:一度我们都不想维护那些用户了,但是用户赶都赶不走。C 端和 B 端,都是我们做 AGI 路上的副产物。我并不是为了做 C 端或 B 端而去训练模型。
我们最大的、甚至可以认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,是保持团队的稳定性。只要大家都不走,我们能够继续做,就一定能做成 AGI。钱不是问题,资源不是问题。其他最多导致我们晚半年、晚一年,但不会做不出来。除了这一点以外,其他我们都是可以克制的。我们一直不愿意跟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或小厂成为对手,希望能赋能、协助大家去做。开源也是没有把边界尽可能说清楚:你如果复现不了,你讲,我告诉你怎么复现。
对外打交道的态度是:我们只做 AGI 的主线。3D、视频生成,我觉得可能跟智能的主线没有太大关系,我们不会去做。世界模型这个词含义没那么清楚,从我们的判断,当前最重要的是把训练做好,以及训练之后怎么解决持续学习。视频生成在商业上是个好生意,但跟智能没有什么关系。我们不会因为它是一个好商业而去做它,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,才会去做。
我习惯的思考是:我现在这个时候做什么收益最大。显然,现在做产品不是收益最大的。如果你在这个阶段花很多时间做商业化路径、产品线,生命周期很短。在过去三年,任何一个时候来讨论商业化路径,都是浪费时间。我们一直在做商业化,只是没有以商业化为目标。离彻底转向商业化的时间点,应该还很遥远。我希望这些商业机会能够让其他人来做,大家一起来分享收益。
公司整体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。我要做一个事情,先看大家的共识是什么。决策机制其实是一种寻求共识的机制。
各家模型最终效果拉开差距,应该是综合上的,得在相同成本上来比较才有意义。最终差距可能是三方面:成本、时间、用户体验。本质还是成本和时间。Anthropic 在 Code Agent 上的优势没有那么大,并不是能长期占得住的。OpenAI 和 Google 未来大概率还是会交替上升。
中国公司很有可能扮演的角色还是产量最大、把产品做到最便宜。未来可能 AI 也是这样:效果差距没有那么大,但中国产的价格会更便宜。这可能是系统性的低,跟其他行业一样。
国产卡适配现在有一个历史性机遇。以前的难题是生态不好。这件事在发生变化。英伟达 CUDA 的护城河在快速被瓦解:有了 AI 可以写代码;有 TileLang 这类高级语言,可以很快把整套生态写一遍;计算卡市场已经比游戏卡更大,专用芯片以后不再跟游戏卡那套耦合。我们认为,未来一段时间能够看到:国产芯片的生态完全没有问题,唯一有问题的是产能不够。如果能买到英伟达的卡,国产替代比较难;买不到的情况下,所有人都迫不得已要去做。
我们希望不要向上游垂直整合。发电厂并不一定需要去造发电机。我希望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买到芯片,这样就不用自己做芯片。AI 这个事情很大,我只做一块就好。如果 AI 时代会产生很多家万亿级别的公司,我们是其中一家。并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吃了。
To B 业务的上限应该还是需求。在当前这一代技术背景下,To B 会快速增长,但并不是无穷大,最终受制于需求,不是算力。多模态对 C 端产品很重要,但对智能的上限它是一个组件,不是主线本身。我们会做,后续版本会支持原生多模态。
我们信 Scaling。阻止我们 Scaling 的其实就是算力。我们还没有机会碰到 Scaling 的墙。硅谷在说 Scaling 到头的时候,那是对硅谷来说;对中国人来讲,我们离那个还很远。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,必须要有持续学习,它才能叫下一代。在那之前,能做的就是成本更低、效果更好、速度更快。
不是所有人都很在乎模型效率。一个纯商业化公司没有那么大动力去追求效率——低成本了,你还赚什么钱?这是我们愿景的一部分。我们的同学都是普通人,知道用这个都是要花钱的,有这个同理心。成本越低,就越能在有限算力上训练更大的模型。
为什么不能想着占 AI 所对应 GDP 的很大一块?因为你会被愿意拿得更少的人打败。拿得太少,商业逻辑不成立;拿太多,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。所以我们不是收益最大化的定价,而是只赚一个合理的收益。
公司管理是两条线。从上到下是做正事,比如发下一版,需要全公司配合。从下到上是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没有 KPI。我们希望正事不要占用一半以上的时间。不太加班,有两个原因:做研究需要比较松弛的环境;我们非常聚焦,要做的事情很少,跟前面的克制是一脉相承的。你看到我们的产品很多都不完善,我们也没有去补它。这也是一种文化。